“叮叮咚咚……”82岁的储金霞端坐于芜湖国家广告产业园工作室的工作台前,锤起锤落,火花四溅;140多公里外,枞阳汤沟镇老钱五代铁匠铺里,66岁的钱立球俯身工坊,黝黑粗糙的双手掀开衣裤,能看到胳膊、腿上、腹部的烫伤疤痕层层叠叠,那是他与铁火相伴半生的印记。
两人素不相识,却根出枞阳、同执一念、同守一艺——一位锻铁铸画,凭国家级非遗铁画登顶艺术殿堂;一位锤铁造物,扎根乡土守百年打铁技艺。千年冶炼文脉,在两代匠人手中薪火绵延,在枞阳大地上生生不息。
从枞阳走出的铁画巨匠
储金霞的父亲储炎庆是中国铁画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、“铁画一代宗师”,也是土生土长的枞阳县雨坛镇人。储炎庆自幼家境贫寒,身处逆境的他从未消沉自弃,凭着枞阳儿女的韧劲与拼劲向阳而生。在好心人的帮扶接济下,他得以踏入铁匠铺拜师学艺,后来他辗转安庆、芜湖等地深耕铁艺,挖掘出了濒临失传的铁画绝技。1959年,他带领一众弟子精雕细琢、日夜忙碌,纯手工锻打出惊艳世人的铁画巨作《迎客松》,陈列于人民大会堂。苍劲虬曲的枝干、细密灵动的松针、挺拔昂扬的姿态,成为铁画艺术史上的传世经典。
父辈扎根乡土、苦学成艺、以技报国的一生,成为储金霞最生动的教科书。自幼浸润在枞阳匠人家风中的储金霞,15岁便跟随父亲学艺,成为铁画技艺的亲历者、参与者与传承者。铁画锻造最是磨砺心性,入门必修捶打基本功,千次落锤、万次锻打,枯燥又极其耗费气力,年少的储金霞也曾因此疲惫抱怨。而父亲总会以最朴素的道理谆谆教诲:“学艺先吃苦,立身先立德,这点苦都吃不了,何谈成事、何谈传艺!”
带着父辈的叮嘱与枞阳儿女的韧劲,储金霞沉心苦练,日复一日打磨基本功。传世名作《迎客松》万千细密挺拔的松针,皆由她与父亲、师兄们一锤一锤、细细锻敲、层层雕琢而成。其后,由她领衔创作的巨型户外铁画《天下徽商 兴于鸠鹚》,是世界上迄今为止最大的室外露天铁画。
位于芜湖国家广告产业园里的储金霞铁画大师工作室的展厅之内,储金霞与女儿并肩而立,清雅隽秀的梅兰竹菊、神采飞扬的驰骋骏马……件件铁画作品都凝结着母女和一众弟子的耕耘付出。近年来,储金霞不仅坚守父辈传下的古法锻造技艺,更是跳出传统题材与形式的局限,立足新时代审美视角,融合山水人文、乡土风貌、时代新风,不断丰富铁画题材、创新构图技法、拓宽传播场景。摩挲着泛黄的父亲旧照,储金霞心绪万千:“父亲一生一丝不苟、踏实做事,这是枞阳人传下来的品性,也是他留给我们最珍贵的财富。”
千年冶炼文脉的深沉积淀
如果说芜湖铁画是以铁为墨、以锤代笔的东方匠心艺术,那么这门享誉海内外的国家级非遗,根脉则深植于铜陵这片冶炼沃土,凝结着先民迭代精进的锻造技艺与绵延千载的冶铸发展史。铜陵江北地区矿藏丰饶、区位优越,遗存密布的古矿冶遗址。周潭镇汤家墩遗址集远古聚落、冶炼作坊于一体,出土各类文物百余件,入选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同镇祖家墩遗址考古发现了大量的炉渣等矿冶遗物,为探讨枞阳地区早期铜冶金技术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。时至唐宋,铜陵冶铸产业迈入全盛,采铜、冶矿、锻造业态联动发展,形成完整成熟的“采—冶—铸”产业链。
千年炉火薪火相传,冶炼基因早已融入乡土血脉,一代代匠人守艺赓续、精益求精。储炎庆、储金霞以诗意铁画演绎枞阳匠心风骨;扎根在枞阳乡土的汤沟人钱立球,以百年打铁技艺,续写着乡土铁艺文脉。他们都是这条千年文脉落地当代最鲜活的传承人与实践者。
五代铁匠铺的百年坚守
“后悔吗?”“不后悔!”一句笃定回答,是钱立球半生手艺最真实的写照,亦是他年少随父学艺从未更改的初心。对他而言,打铁远不止是一门手艺,更是刻进血脉、代代赓续的精神传承。从初代钱氏铁匠挑着担子走街串巷,到第五代传人钱立球固守铺面,百年时光流转,铁锤与铁砧的碰撞声,在枞阳乡土从未断绝。
在老钱五代铁匠铺里,两部正在直播的手机前,钱立球正埋头于工坊,炉膛内火苗蹿动,他将烧红的铁料移到大铁墩上,手握大锤,一下接一下重重锻打……没有多余的言语,只听见清脆的敲打声,略显杂乱的工坊,与其他光鲜亮丽的直播间形成反差,却因这门纯粹的传统手艺,吸引了无数网友驻足点赞。
“一把好刀要历经18道工序、40多个环节,真正是千锤百炼,方能成品。”钱立球指着刚刚锻打的刀说,机械化生产一天能造出无数刀具,而坚守传统工艺的他一天最多也只能锻打4把。在他眼中,传统打铁的妙处在于把控每一处细节——哪里该薄,哪里该厚,全凭老道的经验一锤一锤敲出来。这样的刀具,不仅品质好,切菜顺手,更藏着匠人的“温度”。“老钱家的刀具果然名不虚传!”客户的声声赞许,是钱立球最大的欣慰。
工坊里的一套打铁工具,陪伴了他无数个春秋。其中一把钳子、一把铲子,已经用了38年,常年的打磨让工具边缘渐渐磨尖磨细,可钱立球却爱不释手、寸步不离,在他眼中,这些陪伴多年的老物件,用着最是顺手贴心。而老钱家的“传家古董”,远不止这些工具。在一间堆满旧物的房间里,一台传承五代的老式风箱静静伫立。“加点鸡毛,还能照常使用。”钱立球轻轻摩挲着风箱,眼中满是温情与怀念。他年少时便跟着父亲打铁,自己在一旁吃力拉风箱的父子同心场景,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。
年龄渐长,传承心切。直播间里常有网友留言求学,钱立球始终热情回应,“欢迎欢迎,只要你真心想学,我一定倾囊相授!”子女常年在外打拼,无暇接续这份家族老手艺,让这门五代打铁技艺不断层、不断脉,成为钱立球最大的心愿。无论何人求学,只要心怀热爱、踏实肯干,他便毫无保留、悉心教导,只为守住这份乡土老手艺。
如今的老钱铁匠铺并未固守传统,除了打造锄头、镰刀等传统农具,更慢慢向手工工艺品方向转型,客户定制的仿古剑、精致铁艺摆件等作品,件件做工精巧、独具韵味。钱立球说,真正的传承,从来不是固守旧物,而是立足千年冶铁根基,在淬炼中不断重塑——千锤百炼,方得始终。
炉火不息,文脉永续
何为坚守?炉火不息,锤声不歇!从商周先民开山冶铸,到唐宋冶铸鼎盛,再到近现代铁画扬名、民间打铁烟火绵延,冶炼之火在枞阳从未熄灭。
近年来,枞阳县深耕乡土文脉,活化非遗资源,坚持保护、传承、创新并重,通过非遗进校园、线上文旅推广等多元方式,推动非遗技艺从乡土工坊走向文旅舞台,以文化赋能旅游、以匠心擦亮名片,让枞阳“匠心故里、非遗之乡”的金字招牌熠熠生辉、历久弥新。
炉火正旺,锤声正响。从储金霞的铁画案台,到钱立球的乡村铁匠铺,从远古矿冶遗址到今日文旅融合的崭新舞台,这条跨越数千年的文脉,正因一代代人的坚守与创新,在枞阳大地上奔腾不息,流向更远的未来。(姜蕊)